EllenShine

这个世界,我在这里。尽管渺小,可我没在怕的。

【旌奚】同人番外 今夕何夕兮

本文和原著还有电视剧的发展不太一样,情节大概是平旌当年平定叛乱后,不忍留下元时一个人面对混乱的朝局,身为长林王再次为他整顿军纪,林奚云游后不忍平旌独自一个人,便嫁给了平旌入了王府。数年后,北燕再次来犯,平旌又一次入北境巡查边防,林奚带着女儿给平旌送别。

提前预警,今夕何夕兮已经完结,本人心情不好所以写出来了一个BE,不停下刀子,各位看官不喜勿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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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夕何夕兮

今夕何夕兮,此地一为别。

桃花红似血,故人归长绝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题记

(一)

数月以前,母亲亲手收拾好了父亲的行装,为他穿上了一身战甲,把他的佩剑挂在他的腰间,然后又在她自己的手上,小心又仔细地系上了一个平安结。

那是我大梁的传统,丈夫出征,妻子都会用二人喜结连理时,从月老庙里求来的红绳,编织一个平安结带在手上,以祈求丈夫能够如这平安结一般,平安不断。

一向宠爱我的父亲,难得地在揉了揉我的脸以后,将我晾在一边,塞在了李嬷嬷的怀里。没过一会儿,李嬷嬷他便一把捂住了我的眼睛,将我抱了出去。

等到父亲打开房门,和母亲一起出来,已经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。他们二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父亲又嘱咐了兄长几句要照顾好母亲与我后,便利索地翻身上马,紧握缰绳,笑着和母亲说,“卿卿,三月后,我定归来,陪你看来年桃花开。”

可哪怕是还小的我,单看父亲嘴上红红的胭脂和母亲有些红肿的嘴唇,就能猜到他们一定是在房里亲亲了很久。于是我在李嬷嬷怀里,撒娇地说,“李嬷嬷,李嬷嬷,父亲刚刚是不是又和母亲亲亲了呀~”

母亲脸颊刷的一下就羞红了,她急忙一把手堵住了我的嘴,冲着父亲说,“平旌你看看,明儿才这么小,就能说这样的话了,真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!不过是巡防而已,你早日回来就罢了,好好地说什么看桃花,好像来年就看不到了似的。”

父亲就这样和我们玩笑着中随着卫伯伯离开了。那时我与母亲并未想到,那一别,父亲也可能是回不来的。毕竟战场凶险,谁也说不准,到底那一面才是最后一面。

母亲与我并未太过担心,毕竟父亲可是往来不败的天下兵马大将军。他戎马半生,数次平定北境、东境之乱,从未打过败仗。更何况这一去不过是去北境巡查安防,不会有什么大的凶险,他说三月后,初春时节他能归来,那他就是必然能够归来的。

可一月之后,琅琊阁鸽房的信鸽却突然传来消息,说父亲突遇北燕偷袭不幸受伤,北境急需更换主帅。母亲与黎伯伯初初看到这消息,都不太相信,觉得定是消息有误,毕竟战场局势瞬息万变,这消息错漏重重,传信之人出了差错也未可知。

直到皇帝陛下急急地召了黎伯伯入宫,我与母亲才开始紧张起来。当日,一纸诏书便传了下来。黎伯伯亦是急匆匆地上了战马,亲自带着五万兵马前去支援。

偌大的长林王府,突然就只剩下了我和母亲两个人。我不住地担心起来,连平日里最喜欢的纸鸢也不再玩儿了。可母亲却不多言,只一味着摆弄着她和父亲一起种在院子里的药材,还叫我平日里多读写书,也好修身养性。

 

(二)

原本我们以为,只消这样安安静静地等着便好了,可谁知,突然来了大队大队的禁军,将整个王府里里外外密不透风地包围了起来。

首辅大人拿着皇帝陛下亲自写下的诏书,说父亲有出卖军情之嫌,故特将王府扣押看守,待他归来再细细审问。

可父亲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?聪慧的母亲只看了一眼首辅大人脸上得意的笑,便知道,王府上上下下的罪,不过是源自功高震主罢了。狡兔死,走狗烹,飞鸟尽,良弓藏。哪怕昔年皇帝陛下与父亲多么情深义重,父亲这些年再怎么安分守己,终究还是敌不过皇帝陛下的忌惮与猜疑。

皇帝诏书一下,那些平日里早就看父亲不顺眼的大臣们,便经常一个个地来王府,打着探望我们母女二人的旗号,对我们百般欺辱。

一开始他们不过是对母亲风言风语,母亲还会对他们容忍些,直至一日,有人带着开了刃的剑伤了我的手。母亲再也忍耐不住,她一把拉开了父亲平日里练功用的剑,照着那个所谓的“忠勇”侯的手臂便刺去。

忠勇侯手臂上立刻多了一道长长的血痕,丢了手里的剑,他勃然大怒地想要打母亲,却被母亲的剑挡住,只吃痛地吼道,“你不过一个身份低贱的医女,仗着自己嫁了个通敌叛国的将军,竟敢如此冒犯?”

她毫不畏惧地拿着剑说,“忠勇侯好是忠勇,从未上过战场杀敌便罢了,我夫君乃是陛下亲封的长林王,并不是你口中的将军。夫君巡视北境之事尚未有定论,连陛下也说要待他归来细细盘问,忠勇侯竟敢越过陛下私自为我夫君定罪,还来这里拿剑伤我们这孤儿寡母,可真是当得起陛下钦赐‘忠勇’二字的脸面。”

忠勇侯见母亲有些功夫,他怕打不过,便又要上来伤我。母亲抱住我的手更紧了些,带着我站在府门口,对着门外所有人大喊,“各位街坊邻里,军士百姓,相信你们平日里都深知我们夫妻二人的为人,如今我丈夫出征在外,生死未卜,这忠勇侯便想要我们母女二人的性命,不知你们,可否答应?”。

守卫王府的禁军,不乏昔日父亲的旧部,他们见忠勇侯如此欺负人,也再也忍受不住,三下两下地将忠勇侯轰了出去,沿街的百姓也一下子冲了上去,把忠勇侯里里外外地围住,不断地往他的身上扔臭鸡蛋和烂菜叶,一边扔还一边说,“欺负长林王夫人与小姐,活该挨打!”

忠勇侯灰头土脸地走掉了,还留下话说要给皇帝陛下告状。可皇帝陛下知晓了此事,却并未理他,如此一来,便再也没有人敢随意地来王府欺负我们母女二人。

母亲见皇帝还是肯眷顾我们二人,黎伯伯也传书说局势渐好,她这才松下一口气来,一睡便睡了整整三日。

 

(三)

我看母亲怎么叫都叫不醒,一下子紧张了起来,传人叫来了母亲旧日济风堂医馆的好友,为她诊治。莺姑姑来后,轻抚上母亲的手,探查了脉象,皱了皱眉头,然后说道,“小姐不必太过担心,夫人只是近来太过劳累,睡一睡便好了,至于其他的,等她醒来再说吧……”

我守在母亲床头,听李嬷嬷说,这些天,每日待我睡下后,母亲都焦急地分析着朝中与北境局势,几乎从未有过一夜安眠。我心知她一人独独撑着王府的辛苦,只恨自己没有快快长大,身为一个女儿身,竟是半点儿也帮不上她,便只好继续昼夜不歇地守着她。

还好母亲终究是醒转了过来,她看着敖红了眼睛的我,将我抱入怀里,轻声说道,“明儿别怕,母亲没事。”

母亲身为医女也伸手搭了搭自己的脉象,有一丝喜悦在她脸上浮现,随后她却紧紧地皱起了眉。

自那日起,原本吃不下任何东西的母亲,便开始每日三餐,忍住干呕,边吐边努力向下吞着饭食和苦苦的药汁。就连平日里向来和颜悦色的李嬷嬷也渐渐添了焦急,日日嘱咐我和府内下人要稳稳当当的,不可冲撞母亲。

我怕她更添焦急,一时间也不敢问起她的身体到底为何抱恙,只好在她恶心时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。

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,不知不觉,父亲所说的三个月便在恍惚中过去了,王府后院的桃花,也结了花苞,含苞待放。可父亲还是没有回来。

白日里,我与母亲只好继续日日共同立在那桃花树旁,细细地赏着那花枝,看着那桃树一点点地开出花来。而到了傍晚,母亲则经常倚着那窗子,痴痴地看向府外,仿佛她再多看一会儿,父亲便会回来。

我看着母亲这些时日呕吐地少了,她也渐渐放松了神色,就和她一起放心了不少。我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,好奇地问着李嬷嬷,“李嬷嬷,李嬷嬷,母亲为何近日看起来胖了些?”

李嬷嬷难得地笑了,对我说,“等过些时日明儿亲自问你母亲,便会知道了。”

可我还没来得及问母亲,那一日,突然之间,母亲手上好好的平安结,就那样硬生生地断了。母亲倏然间地哭出声来,我也被她吓了一跳。自我出生后,哪怕再难的日子,我也从未见母亲哭过,没想到她竟然会为着一个平安结哭了出来。

她哽咽着抓着我的手说,“明儿,你说我一个医家,平日里都是只信医道不信天命的,好端端地我信什么劳什子平安结?他会没事的,你父亲他会没事的对不对?他一定会平安归来的,他答应过我们要回来看桃花的,你父亲,向来言出必行。”

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,直至王府外突然传来禁军慌乱的声音,管家急急地红着眼眶来找我和母亲说,“禀报夫人,王爷回府了。”

 

(四)

父亲回家时,母亲没有哭。可我却无论如何也忘不掉那日的情景。那时他浑身是血地被卫伯伯抬了回来,一身藏青色的战衣几乎被染成了乌黑。

母亲本是医术极好的医女,无论怎样凶险的病人,她处理之时,总是面不改色,沉着冷静。从我记事起,我从未见她在处理病人时紧张过。可她看见父亲时,却突然颤抖了双手。

她急急地检查了父亲的伤口,他背上挨了数刀,胸口正中还插着一只断箭。母亲本正努力冷静地想要救治父亲,却在搭到父亲手腕处的脉络之时,身体无力地晃了晃,然后轻声地对宫里过来的,正在满屋子乱晃的太医们说,“你们都出去吧,不必在此了。”。

等到屋子里只剩下我与母亲二人,父亲便一直看着我的眼睛,他的口中不断地溢出丝丝鲜红的血液,想要说话却不敢开口。他的一只手,死死地抓着母亲的手臂;而另一只手则用力攥着什么东西,不肯打开。

母亲仿佛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,她坐在父亲的床榻旁,将父亲的头置于她的腿上,一只手轻轻地附上他紧握的手说,“平旌别怕,我和明儿都在。你回家了,你回家了……”

父亲缓缓地松开他紧握的手,里面竟是一枝,白玉簪花的桃花发簪。他微笑着看着母亲,想要发出一个音节,却终于支撑不住,不断地从嘴中呕出了一大口,一大口的血。

母亲见状不好,迅速地捂上了我的眼,忙召了李嬷嬷想要让她抱走我。可我却一边哭一边大喊着父亲,李嬷嬷实在是按不住我,便让我留在了屋里。父亲看着母亲焦急的神色,怕她担心,还努力地把血往他的肚子里咽,然后说,“卿卿别怕,这不过是点儿小伤…….你别难过,我不会死……”

母亲早已红了眼眶,却想着父亲向来不喜欢她哭,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,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她把那个染了血的发簪插在头上,笑着问父亲,“夫君,我好看吗?”

父亲不小心被血呛到,边咳边说,“好看,我的林奚原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……”

母亲哽咽着说道,“夫君,你若是累了,便睡吧,不要再强撑着了。”

父亲断断续续地回答道,“奚儿,我不累……我回来了,我陪你看桃花开……”

母亲终于忍不住眼泪,“平旌,我不看桃花了,我们不看桃花了好不好……你若不是为了那个约定,便不会这样痛苦地撑了一口气回来……平旌,我求你了,你睡一会儿好不好?”

父亲染满了鲜血的手轻轻抚上了母亲的脸庞,说道,“我不痛,奚儿,我不要睡,我怕我睡了,便醒不来了,可我还要陪你看来年的桃花……年年的桃花……一直看到明儿出嫁……我还要陪你一辈子呢……”

母亲却擦干了泪,佯怒道,“我是医女,你如今受了伤,便该听我的。夫君,就睡一会儿好不好,睡一会儿,你就不会再疼了……也不会再痛苦了……”

我看着父亲的双眼渐渐散去了最后一点光芒,他呢喃着说,“卿卿,你莫要生气,我听你的,我这就睡。等到明日清晨,你可一定要叫醒我呀,我见那满院的桃花,都开了……”

 

(五)

父亲的话仿佛还没有说完,便闭上了他疲倦的双眼,那原本轻抚着母亲脸颊的手,也无力地捶了下去。

我仍旧以为,父亲只是如他所说般睡着了。母亲却站起来,推开房门,对着门外大喊道,“天下兵马大将军,长林王平旌萧氏,回家了!”

府里的护卫、小厮、丫头还有李嬷嬷们瞬间都无力地跪下,撕心裂肺地哭喊道,“王爷!呜呜呜……”

我仍旧在屋里努力地摇着父亲的手,想要让他醒过来。

一片混乱中,只有李嬷嬷注意到想要进屋的母亲,突然停了脚步,她扶着门框,突然呕出一口血来,然后晕倒在地。

等到我冲到母亲身边时,她的身下竟也溢出血来,沾湿了她的裙衣,仿佛开出了一朵刺眼的花。原本在外面还未离开跪了一地的太医,就这样一下子乱哄哄地又冲了进来,一边救治母亲一边说,“造孽啊,造孽啊,这孩子怕是保不住了……”“还说什么孩子?还不赶快救王妃?王妃现在大有血崩之势,若是她也去了,你我还有命吗?”

无数混乱的声音在我耳边嗡嗡响着,我看着不再醒来的父亲,和晕倒过去的母亲,也终于支撑不住,天旋地转地倒在了李嬷嬷怀里……

待我醒转过来,母亲正面无表情地发着呆,她一双手紧紧护住她隆起的小腹,眼泪一滴一滴地从她的脸上落下。我见她如今的情形,着实害怕,只好一声声地唤着,“母亲,母亲,你别这样,明儿害怕……”

李嬷嬷端着一碗比从前颜色更加乌黑且气味刺鼻的汤药,对着母亲说,“王妃,那些太医医术不佳,还好蔺公子恰巧来府上探望,才勉强保住了你们母子性命。可蔺公子说,你怀这个孩子时气血两亏,忧思难解,若是想要生下他,到时大有可能危及自身,一尸两命。你自己本就是医女,若是再不珍重自身,难道是想带着王爷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血脉一起离开,对明儿也不管不顾吗?”

我听到李嬷嬷说母亲情况不好,终于明白母亲这是有了身孕,也焦急地落下泪来,哽咽着说,“母亲不要走,母亲不要和父亲一样丢下明儿,明儿想要母亲和弟弟好好地……母亲不要丢下我……”

听到我的哭泣,母亲终于回过神来,她细细地闻了闻那个碗里都有什么药材,然后毫不犹豫地喝下了那碗苦苦的药汁,她对着正巧进来要给母亲搭脉的蔺伯伯,坚定地说道,“蔺公子,无论如何,我也要保住这个孩子,我自己怎样都不要紧,我要替平旌留住他。”。

然后母亲温柔地抱了抱我说,“明儿不怕,母亲会陪着你。哪怕有一天,母亲不在了,也会有这个小弟弟和蔺伯伯陪着你的。”

 

(六)

蔺伯伯向来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,听了这话,立刻佯怒道,“我说林奚啊,你可别仗着我和平旌关系好,这么早就托孤,你不过晕了一次,流了点儿血,便连我与老阁主的医术都信不过了吗?”

母亲终于笑了出来,“是是是,蔺公子说的都对,是我自己医术不佳。有琅琊阁在,我和孩子都会没事的。”

可蔺伯伯却看着微笑的母亲,突然回过头去,不想让母亲看见他也红了眼眶。我虽仍旧是懵懵懂懂的年纪,却也看得明白,如今母亲这一胎,必定会保得十分辛苦。

她日日都喝着数碗气味难闻的药汁,蔺伯伯还时不时地为她行针熏艾,整个王府,都弥漫着浓重的药味。

这连番辛苦,母亲的肚子终于渐渐地鼓成了当初怀我时的正常大小。偶尔母亲还会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,让我感受小弟弟的胎动,分享着母亲的喜悦。母亲也终于在父亲三七之时,可以下地行走了。

蔺伯伯告诉我,我的小弟弟已经在母亲肚子里五个多月了,可是因为母亲连遭磨难,故而他在母亲肚子里这么久,才终于有了生机与活力的迹象。

皇帝陛下在父亲去世后,特地命兵部尚书与卫伯伯一起细查了这次父亲北境之行的所有证据,下旨将幕后栽赃之人凌迟处死,然后,他将父亲追封谥号“靖义”,将母亲封为一品镇国夫人,又将我封为安平郡主。

他不仅充满悲恸地亲自上门祭拜,还送了一大堆补品吃食到王府,细细地询问了母亲的情况。可母亲却怎么也笑不出来,她知道,若不是皇帝陛下先起了疑心,提前授意,那个栽赃之人根本不会有任何机会对父亲暗下杀手。

如今父亲死了,我们孤儿寡母对皇帝陛下再无威胁,他自然要摆出一副亲善的模样,如此,才可以不叫边关将士心寒。

母亲不愿再留在这阴险狡诈的金陵城,特以身体不适需要休养与安葬父亲为由,提出了要带着我与父亲的尸骨离开王府,回父亲的师门琅琊阁。

皇帝陛下听到这样的请求,自然欣然接受。毕竟不论他怎么做,只要我与母亲留在金陵,他便总免不了被天下人说凉薄多变的骂名。如今母亲自己想要离开,他又何乐而不为呢?

母亲在蔺伯伯的悉心照料下,终于身体渐渐好了起来,她开始井井有条地处理父亲去后所有的事宜。

她先将父亲亲自送她的那个妆盒和为我留的嫁妆收拾好,交给了蔺伯伯带走,其他府内所有银两宝物都被她清点清楚,除了那些不能动的皇家赏赐,她全数分给了被遣散的下人们。

母亲在送父亲出殡前,遣散了府里所有的丫头小厮,就连路管家和李嬷嬷,原本她也是想要给了赏银打发走的。

只是路管家与李嬷嬷怎样都不肯离开,他们说,就算母亲不需要他们跟着,这王府他们也会替我们守着,哪怕我们再不回来,只要皇帝陛下在,这王府便不能封府。

母亲觉得他们说的也有些道理,便给他们留足了银两,又道了许多声珍重,终是没有再劝解什么。

 

(七)

父亲出殡那天,府里上上下下都挂了白色的帷幕。原本被遣散的下人们全数穿着白衣回了府上,随着路管家和李嬷嬷一起,说要送父亲最后一程。

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到了街上,漫天都是白色的纸钱,混着天空中已然下了几天的细雪,不断地落下。

沿街的百姓跪了一地,有人默默流泪,有人痛哭出声,哪怕是幼小的孩子,也被他们的父母紧紧箍在怀里,仿佛脸上充满悲恸般地,不敢出声。

父亲昔日征战沙场有功,母亲又数次外出行医救他们于时疫之中,天下百姓无一不知,他们中的许多人能够有今日的平安喜乐,都是因为曾经受过父亲与母亲的恩惠。

故而父亲一去,万民悲痛。人人皆言,长林王遭人陷害,上天愤怒,故而才会在这桃花已落的尾春之季,降下白茫茫的大雪。

霎时间,民意沸腾。我们的皇帝陛下,为了安抚金陵城内城外悲痛的百姓,只好按兄弟之礼亲自为父亲守丧,还辟谷绝食了三日,才渐渐平息了百姓的物议。

而我与母亲却并不太关心皇帝陛下又做了什么,只是眼眶已经悄悄地红了好多次的我,又一次被母亲紧紧地搂在了怀里。她一手环着已经有些站不住的我,一手捧着父亲的灵位,神色坚定,毫不回头地,一步一步,离开了王府的大门。

半月后,我们一行人终于到了北境。母亲与蔺伯伯将父亲的尸骨葬在了甘州城内的一处荒郊,我不解地问道,“母亲,你为何要将父亲葬在这里?”

母亲爱抚地摸了摸我的头说道,“明儿,你父亲乃是驰骋一生的大将军,他守边境守了一辈子,敌人向来闻风丧胆,只有继续守着北境,他才能够心安。”

蔺伯伯却突然戏谑地说了一句,“明儿,更重要的是,昔年你父亲,就是在这里碰到随军行医的母亲的。”

母亲刷的一下羞地红了脸,我也配合地“哦~”了一声。我向来知晓父亲与母亲恩爱,却不知他们竟恩爱到如此境地。我们大梁有一个关于夫妻的传说,若是恩爱夫妻想要来世再聚,便一起合葬在初初相见的地方,以便来世寻得对方。

原来,他们早已许下生生世世。所以哪怕是死后,父亲也要葬在与母亲初初相见的地方。

未等我继续感慨他们二人的甜蜜,就看到,恍惚间,母亲早已失了刚刚的点点笑意,一不小心就又红了眼眶。

我立刻紧张地问道,“母亲,明儿是不是说错话了?”

她却只是摇了摇头,温柔地对我说,“没有,明儿很乖,母亲只是被风吹得红了眼。”

可是我却再也不肯和蔺伯伯,在母亲面前,提起任何有关父亲的话题。

 

(八)

后来我们又行了半月的路程,蔺伯伯终于带着我与母亲上了琅琊阁。

自从父亲走后,我便一下子从那个无忧无虑的王府大小姐,渐渐成长为了母亲唯一的支柱。这样的懂事实在是太过难熬,可如今,我只想快点长大,这样,便可以让母亲多一分心安。于是,我求着蔺伯伯教我医术,教我武功,教我修习很多事。他也终于答应,让我帮他一同照顾母亲。

到了山上后,母亲的肚子越发大了。每每到了夜里,她只有侧卧着才能浅浅地入眠。蔺伯伯便让我睡在母亲旁边,以便第一时间发现母亲是否有身体不适的情况。故而这几个月,我也从未敢深深入睡过。

我基本上夜夜都能感受到,母亲陷在梦魇里痛苦地呻吟着。她的额头经常会被汗打湿,嘴唇也经常被咬出红印。而我除了拿着绢布轻轻地擦拭她的冷汗以外,什么都不能做。

“平旌!……平旌!……”又是一夜,母亲在梦中,一遍遍呼喊着父亲的名字。然后……倏然惊醒。

母亲突然间醒转过来,慌乱地伸手寻找着什么,然后看到她隆起的腹部,终于渐渐安心。她用手死死地护住她的肚子,看着在她身边一同惊醒的我,愧疚地说道,“明儿,母亲没事,你快睡吧。”

我知道,母亲不过是在安慰我罢了。以她现在的身体,还如此夜夜思念父亲,实在是太过危险。她上山后,早已有过一次无比凶险的状况。那是一日夜里,母亲突然腹痛不止,下身流血不断。蔺伯伯和山上的其他大夫,足足几日未曾安眠,才又一次勉强地保住了母亲与弟弟的性命。

那个时候,蔺伯伯看着站在角落里死死咬住下唇的我,十分正经地和我谈过一次。

他告诉我说,当初极度悲伤的母亲,想要强行留住我原本不该留住的弟弟,无异于自损身体,以命换命。母亲月份越大,她自己便会越发气血亏虚,故而断断拖不到足月生产。

而女子生产,原本就是极耗体力,极度危险的事情。以母亲现在的身体,很有可能撑不到生产结束,就会血崩而亡。就算医术高深如他,没有十足十的把握能够同时留住母亲与弟弟。

我看着他没什么波澜起伏的神色和毫无波动的语气,突然委屈地红了眼眶,责怪他道,“为何你留不住母亲,还要毫不伤心地告知我,母亲为了弟弟舍了自己的命,打算抛下我?”

蔺伯伯一下子也被我问得红了眼眶,他细心地擦了我脸上的泪,然后和我说,“明儿,你是个好孩子,所以你不该对你母亲心存怨怼。你母亲她,从来都不愿抛下你。她身为医女,早就知晓她已经狠狠地伤了心脉,莫说生产,能够安然到老已属不易,故而此番生产必将九死一生。若不是为了留下了多多陪伴你与你弟弟,她也不用如此痛苦地苦苦求生。伯伯也不是不难过,只是就算伯伯每日以泪洗面,也还是无法改变这个结果,倒不如冷静下来,钻研医术,努力保住你母亲与你弟弟的性命。如今告诉你这些事,是因为伯伯觉得你长大了,应该知道,这可能是你和你母亲相处最后的时光,故而也能更加珍惜。”

 

(九)

从那以后,我的确更加珍惜和母亲相处的日日夜夜。因为我知晓,早晚有一日,我要和她告别。可尽管珍惜,我也不得不承认,有时我也会恨,恨我尚未出世的弟弟。若不是他的存在,母亲一定还可以陪伴我很久。

可我又怎么忍心一直责怪有着和我相同血脉的弟弟呢?明明他也没得选择,他到来之时,只怕也是满心欢喜地期待着能够有着一个宠爱他的母亲,教导他的父亲吧。等他来到世上,却只能知晓,父亲已逝,而母亲,也甘愿地为了他生生地舍了自己的性命。那又该是怎样的孤单与悲痛?

我突然又不再恨他,只是深觉,他与我同样可怜。不,他比我更可怜。弟弟他,从一开始,就注定不会见到父亲的模样,甚至……也可能见不到母亲……想到此处,我不由得落下泪来,却又倔强地擦干了泪。我要努力修习医术,努力长大,努力帮蔺伯伯照顾母亲。因为母亲和弟弟,如今都是只有我可以依靠了。

可无论我怎样努力成长,还是敌不过时光飞逝。尽管母亲努力地配合蔺伯伯努力地拖着,想要让弟弟在她的肚子里多呆些时日,她怀孕尚不足九月时,还是再也承受不住腹部强烈的绞痛,有了生产的征兆。

鲜血又一次从她身下沿着大腿汩汩流出,这一次,还伴着羊水。我急忙唤来了蔺伯伯和早已候在屋外的接生婆,死死地攥住母亲的手,帮着蔺伯伯给她灌下催产药,又帮她含了参片。

可即便我们已经做了十足十的准备和努力,母亲还是在痛苦地呻吟了整整一夜后,再也没有了半点力量,彻底失了意识昏了过去。

我还是忍不住地哭着,一声声撕心裂肺地唤着“母亲!母亲!母亲你不要死…..”,我足足唤了一整日,嗓子已然嘶哑,却仍旧不肯停下。蔺伯伯看见我悲伤的样子,也忍不住红了眼,落了泪。

母亲不知是不是舍不得我如此难过,竟然终于醒转过来,轻轻地回握了我的手说,“明儿不哭,母亲不死……”

然后,她便开始继续无比痛苦地努力生产。

我看着鲜血不断地从母亲体内流出,她呻吟的声音也越来越弱,不由地哭得更加难过。蔺伯伯说过,母亲伤在心脉,如今想要求生,所要忍受的痛苦,远比求死更多。

她如今不愿离开,不过是不忍留下我一人……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我突然想起,父亲当日,也是浑身是血地对母亲说,“你不要怕,我不会死……”

我突然难受地一句完整地话也说不出来,只好断断续续地哽咽道,“明儿不哭……明儿不怕母亲……不怕母亲会走……明儿怕母亲……怕母亲疼……”

母亲听到了我的话,突然瞪大了眼睛,对我说了一句,“明儿,母亲爱你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她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大叫出声,然后,我终于听到了久违的一声响亮的啼哭。母亲生不如死地折腾了整整三日,弟弟终于出生了。

她终于欣慰地缓缓闭上了眼睛,还呢喃了一声,“平旌……你终于来接我了……”

鲜血仍旧缓缓地从她体内流出,染红了她的里衣、床榻和被褥,可她的手却渐渐没有了温度。

蔺伯伯抱着弟弟对她说,“弟妹,辰儿虽是早产,身体却好的很呢。”母亲却仍旧面带微笑地静静躺着,却没有再和蔺伯伯玩笑。

蔺伯伯终于忍不住地,将弟弟安稳地放在乳母怀里,然后抱着我哭出声来。

我却突然止住了哭泣,甚至不再难过。

母亲她从此,再也不会回答任何人的话了。

可她,也再也不会疼了。

她终于可以和父亲团聚了。

如此,也好。

 

番外日月星辰

 

(上)

昨日夜里,辰儿爬墙,又一次把蔺伯伯的房顶给压塌了。好巧不巧,他掉下来时,还砸坏了蔺伯伯最宝贝的紫砂壶。

蔺伯伯气得上蹿下跳,本来想那竹条抽他一顿,可看到了我没有隐藏好的失神,还是放下了竹条,只好又一次把如今早已成年却仍旧如此淘气的辰儿关进了小黑屋。

我当然知道,蔺伯伯为何一看到我,就气不起来了。因为那个紫砂壶,是昔日母亲送给他的生辰贺礼。他虽然觉得生气,却不忍我想到母亲失神难过。

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知道,若是父亲母亲知道,辰儿被蔺伯伯教成了现在这样的心性,会不会气得一起从甘州的坟里跳出来。

可是我转念一想,我儿时在王府时,父亲虽是昔日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与长林王,可他在母亲面前,一样是淘气的孩子心性。又觉得,若是他在,大概会和弟弟一起玩儿地很好。

哪里会像我,自母亲去后,便越发地不爱讲话,只是一味地钻研医书,偶尔也会下山行医。

辰儿四五岁时,学会说话不久,总是会新鲜地学着蔺伯伯的样子,跑到我面前来,打趣我说,“姐姐的性子,最随母亲,都不讲话,无聊死了。”

我一下子忍不住笑了出来,问他,“辰儿从哪里知道姐姐像母亲?你从哪里见过母亲了?”

辰儿本就是初初学说话,他憋了很久才憋出来一句,“我,没见过,可蔺伯伯,见过。”

我忍不住蹭了蹭他的鼻头,然后说,“你个小机灵鬼,其他的话,好端端地都不学,偏学你蔺伯伯讲话。”

谁知他突然委屈地说了一句,“姐姐,不爱笑,不讲话,不喜欢辰儿。只有蔺伯伯,陪辰儿玩儿。”

我一下子被他说得红了眼眶,把他紧紧地抱到怀里,这些时日,我终究还是有些忽略他的感受,“姐姐喜欢辰儿,姐姐只是,不想辰儿看到姐姐不开心。”我努力忍回了眼泪,挤出一个笑来,对他说,“姐姐不会不开心了,以后姐姐也陪辰儿玩儿,好不好?”

可是辰儿却突然挣脱了我的怀抱,认真地和我说,“不好。”

我没想到他竟如此讨厌不爱和他玩儿的我,彻底忍不住了眼泪。辰儿却努力伸开了他的胳膊,过来抱住了我,说,“姐姐有辰儿,可以哭,可以不开心。姐姐不用陪着辰儿,蔺伯伯说,应该是辰儿陪着姐姐。”

 

(中)

我感动地亲了亲辰儿的脸颊,顶了顶辰儿的小脑袋,然后说,“辰儿乖,那以后,姐姐什么都不怕了,反正姐姐有辰儿呢。”

他挥舞着他的小拳头,嘟囔着说,“对!姐姐有辰儿!辰儿现在都会打拳了呢!谁欺负姐姐,辰儿就去打他!”

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,还以为他说了句玩笑话,无奈地说,“没有人欺负姐姐,姐姐不用辰儿去打人,只要晨儿自己不挨打就好了。”

谁成想,辰儿他,真是,完全不是开玩笑。

他十岁时,蔺伯伯开玩笑地和我大闹,我不小心摔了一下,他便一个箭步冲上去,趁着蔺伯伯不注意就把他一拳打成了一个乌眼青。

我第一年下山行医时,他才十三岁,却非要跟着我。结果撞上了几个不知我安平郡主身份的宵小之徒在济风堂找茬,还没等我把御赐的金牌拿出来,辰儿就立刻冲了上去,不顾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脸肿,将那几个人打得再也不敢来医馆闹事。

后来我已然到了婚配的年龄,年纪渐长的皇帝陛下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我,竟安排了不少浪荡公子上门求亲。我正愁不知该怎么打发他们,还好辰儿他还是见一个打一个,要不是每次我和蔺伯伯拦着,他不把人家打成残废估计绝对不会停手。

皇帝陛下没想过长林王世子会这么“厉害”,一时间也不敢再轻易安排我的终身大事。更何况我们姐弟二人从未有过任何想要再回金陵城搅动风云的意思,我们既然不会回去给他添堵,这些年来,他便恩赐不断,由着我们用着皇家身份,在外逍遥。

有时我真的很开心,那么多个日日夜夜,若是没有辰儿,我也真的不知该怎么度过。这么多年,与其说是我身为长姐在照顾他,倒不如说,是他一直在替父亲和母亲陪伴我。

我曾以为没有父亲和母亲的日子,于我而言,在这世间,不过都是在煎熬中度日罢了。可是辰儿却努力地和蔺伯伯一起,把我拉出了那个无底的深渊,不再悲伤。

只是没有想到,恍惚间,蔺伯伯竟也渐渐有了白发,我与辰儿,早已长大成人。

辰儿早已许下了和蔺伯伯的侄女,同为医女的轻衣的婚约

至于我,明日,便是我离开琅琊阁出嫁的日子了。

今日晚饭时,辰儿故意喝了不少酒,赖着抓着我的手,让我给他醒酒,不肯让我回卧房。我当然知道他酒量甚好,今日不过是装醉,却仍旧由着他胡闹。

我坐在榻上,把他的头放在我的腿上,想等他睡着了就走,辰儿却十分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,不知是不是因为想到明日我就是别人的妻子了,一下子红了眼眶。

 

(下)

他哽咽着和我说,“姐,原本我以为,你是绝不会和母亲一样,嫁给一个从军之人的。卫兄和我共同镇守过北境,他的为人我十分清楚,可战场如此凶险,若是他有个万一……”

我无奈地揉了揉他早已弄乱的一头乌青的头发,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,“辰儿,你当初不也一样,说你绝不会上战场的吗?”

他一下子哭了出来,委屈地和我说,“姐,我也不想上战场,可我只要想到你与轻衣经常随军行医,若是前线溃败,你们必然很是危险,我便放心不下。”

我不知父亲与母亲若是在天有灵,如今看着我与辰儿走上他们的老路,会不会不开心。但我知道,济世救人,保卫家国是从来都是我和辰儿不可推卸的责任,也是我们二人的志向。

我们深知彼此的苦楚,却又从来都没有后悔过。

我想,当年父亲与母亲,也是从未后悔过的吧。

辰儿见我久久不语,不再哭泣,突然学着他小时候的样子,不肯乖乖睡觉,缠着我,让我给他讲故事。

我只好柔声地对着辰儿说,“辰儿,你可知为何你叫辰儿,我叫明儿吗?”

“我不知。姐姐你快说。”

“那是因为父亲和母亲说,他既是从军之人,便不可能日日与母亲相守。可他的心却与母亲生生世世,朝朝暮暮都在一起。既然如此,唯有日月星辰,才可当作他的真心。”

“姐姐,父亲和母亲当年,一定很恩爱吧。”

我叹了口气,说道,“他们是这世上最恩爱的夫妻。辰儿,虽然你没有见过父亲,也不记得母亲的样子,但是我希望你知道,他们是这世上最善良,最有家国情怀的人。”

“姐姐,我知道,从小到大,我听你还有蔺伯伯,说了许多父亲和母亲的事。”

“辰儿,尽管他们去的很早,可他们也是,天底下最疼爱孩子的父母。我知道你自小就和我在一处,如今自然舍不得我走,可虽然我们日后可能会分开,不经常见面,但你我的心还是会像日月星辰般,一直在一处。”

辰儿不再胡闹,努力地站起身向他的卧房走去,只是走之前,他努力地回给了我一个灿若朝阳的笑。他如儿时般说了一句,“姐姐放心,辰儿在呢。若是有谁敢欺负你,辰儿就去打他。”

我一下子被他逗笑出声,对他也说了一句,“姐姐不用辰儿去打什么人,只是一定要练好武功,上了战场别被别人打了就是。”

辰儿没有再回头,我看着他的背影,也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。

我们终于都长大了。

所以才要各自好好珍重啊。

日月星辰,日日夜夜,终究还是要在一处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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